若壹子

耽美。n站唱见。VOCALOID。APH。洋服爱好。历史同人。刺客列传。布袋戏。拟人控。

虐文党宣言

白公羽:

这篇说得好!我既怀糖罐,也有笔如刀!


倒也不是喜欢虐人,只是不想写不动脑不走心的东西,只是想借故事里的人讲讲我想说的话。生活从来不是平淡无波,生死是每个人都回避不了的永恒命题。那就不要避讳,不要自欺欺人,去面对。
《白龙鱼服》里我写他们迎难而上,《一嗓高歌》里我写他们向死而生终得团圆。而在《未济》里,我想说:


何畏生死祸,归来复一笑!




___Yeti ":



可以说是我本人了




北邙山下尘:







在微博上跟人怼(不是)的产物,为了避免我的撸否三月份没更新四月份依旧没更新的惨剧,在这边存个档,混更。








我提的原po微博搜“甜文党宣言”即可。
















=正文分割线=
















在首页看到某po之后生起的逆反心理,非同好小伙伴慎戳避雷。
















虐文党宣言
















诸君,我喜欢虐文。








诸君,我很喜欢虐文。








诸君,我非常喜欢虐文。 








我喜欢青梅竹马翻脸成仇。我喜欢一见钟情遇人不淑。








我喜欢双向暗恋无疾而终。我喜欢互通心意鸡同鸭讲。








我喜欢十指交扣若有所失。我喜欢目光交汇各怀鬼胎。








我喜欢唇舌交织貌合神离。我喜欢共赴云雨同床异梦。








古今中外,五湖四海,天上地下,六合八荒,任何题材任何背景的虐文,只要写得好,我都喜欢。








我喜欢同一阵营的伙伴,最终因理念不合分道扬镳,哪怕日后在决斗场上相见,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也喜欢不同阵营的对手,私下相互欣赏甚至引为知己,却不会因算计弄死对方皱一下眉头。








我喜欢一起追求理想的人,在理想破灭的时候握着对方的手,相视一笑,慨然赴死。








也喜欢一起追求理想的人,在理想实现的时候只可共患难不可同富贵,私交有憾,唯留功业不朽。








我喜欢爱一个人,求而不得,淹死心底不可告人的暗恋。








也喜欢爱一个人,求而不得,巧取豪夺强扭的瓜却不甜。








我喜欢爱一个人,求而得之,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也喜欢爱一个人,求而得之,最后被岁月消磨了所有激情和当初美好的时光。








我喜欢为爱人对抗世界,历史的车轮下肩并肩被碾碎的两颗蝼蚁。








也喜欢为世界放弃爱人,拥万里江山,享无边孤单。








我喜欢在一起之后困于柴米油盐再不是童话的王子和公主。








也喜欢嫁入高门后忘却了当年淳朴善良的自己的灰姑娘。








我喜欢彼此都太过锋芒毕露互相刺得遍体鳞伤的相似。








也喜欢本来珠联璧合却随着时间推移终于决裂的互补。








我喜欢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也喜欢涸辙之鱼曾相濡,他日相忘于江湖。








我喜欢轰轰烈烈,生死皆如绚烂之夏花,哪怕短暂亦能夺人眼目。








也喜欢乏善可陈,身后一地鸡毛无人问,用冗长而平庸的一生去见证他人的故事。








我就是喜欢这样对自己和他人笔下的主角:【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而这都是为了动心忍性,从TA身上的每一个犄角,榨出让我迷醉的——








人性的光辉。








顺流而下,人皆可为,只有逆流而上的勇者,才能震慑我的灵魂。
















诸君,假如上面那段话让你有所共鸣,假如你受够了那些腻歪的所谓小甜饼,那么:








翻出你的文档,敲起你的键盘。








开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他人怀糖罐,我有笔如刀。








人各有好,我不会揪着谁的头发强迫TA接受我喜欢的东西,也不会用软弱浮浅形容跟自己喜好不同的人。








我只是想在满屏糖粒子里面发出一点声音,让我的同好知道,我们绝非异类,我们并不孤独,仅此而已。
















毕竟我们的口号是——








只求曾经拥有,不求天长地久。








生前何须圆满,死后自会重逢。





       【如何假装是芥川龙之介写的

     人妻惨死,公堂上丈夫和书生和突然出现的第三个男人都招供自己是凶手。

  (单纯跟个风而已。。。。。

AlSiP/铝硅磷:

【如何假装你的故事是泉镜花写的】
讲述一个被丈夫虐待的白嫩的人妻,和幼年时痛失母亲姐妹的、同样白嫩的文弱书生,的自由恋爱。并含蓄地提到,这三人非惨死即发狂,作为结局。
【如何假装它是谷崎润一郎写的】
把视角调整为丈夫。

文手自虐15题

辣鸡酱:

有点想尝试一下xxx】
@Nakare 约吗


柃】:



W




观象台:







真-自虐








ESTELLA:















你的铃堡:















转载到Lofter之外请告知。

  














1 日式轻小说翻译风与西方经典文学翻译风的完美结合。

  














2 找个拥挤喧闹的地方,如球场看台,学校,地铁等,用手机描写一段清冷/孤独/荒凉/宁静的场景。

  














3 十分钟创世。至少包括完整的风土,政治,地理,宗教设定。试着让这个世界有趣。

  














4 十分钟造人。至少包括完整的性格,外貌,身世,职业设定。试着让这个人物有趣。

  














5 细致描写最让你不适的生理体验。

  














6 写一个像梦的梦。

  














7 以精神障碍者的视角写作;尽可能表现出深藏于正常之中的异常。

  














8 任选一个主题,认真进行200字以上的创作。至少24小时之后,动手修改它。将初稿和修改稿展示出来比较一下变化。

  














9 阅读红楼梦30分钟以上,之后立刻用西方翻译风翻写你读到的一段情节。

  














10 虚构一个合理地改变/影响历史的重大事件。以日常生活入手,展现一下这个事件对历史,社会与人们思维产生的影响。

  














11 以两人对话为主,辅以尽可能少的神态与动作描写,进行300字以上的创作。试着让你的人物鲜活起来。

  














12 二十四小时之内,构思出一个双线叙事,情节波澜起伏的故事。写出大纲。

  














13 创造一个让你真心喜爱的角色。然后,用你最讨厌的特质毁了他/她。

  














14 在一个300字以内的片段里,展现给读者尽可能多的有趣信息,让他们对背景,情节,人物设定摸不着头脑的同时,不至于被大量陌生设定与信息干扰阅读。

  














15 写一个短故事。让你的读者这辈子都不会忘掉它。 



















【严肃讨论】请保护好自己,在人心难测的虚拟世界

Laceration:

#本文拙劣,开放转载,转至其他平台注明作者和来源即可,承蒙诸位抬爱


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令我想起一件往事。
我有个朋友是大学老师兼辅导员,手上资源挺多,对学生还是有挺大帮助作用的。那一次,她手上有个很好的实习机会,刚好班上有两个人选都很合适。两个学生A和B实力相当,品行也好,她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直到她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她的职位和工作用邮箱在校内网几乎是公开的,有心就能查到,举报了A在网上“发布和传播yinhui小说”。证据丰富,一气呵成,文章截图论坛ID扣扣号码聊天记录以及最关键性的证据,自拍——只有半个下巴和一部分上半身,但背后的寝室和体貌特征,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听她转述这件事听得简直目瞪口呆……因为,告密者绝对不是B。AB性别不同,关系很淡,B对于A的爱好一无所知,根本没有途径取得这些“证据”。
朋友是个开明又好管闲事的人,她直接叫来A,跟他把事情挑明,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
精彩的是,A十分确信举报者不是自己的室友或者朋友。因为他所有的“痕迹”都在一台加密的上网本上,除了深夜里拿出来码字,其余时候都锁在衣柜深处,从未失窃。他写文用的扣扣和日常用的完全是两个,从未在同一客户端登陆,密码也千差万别……他确信,一开始举报他的人就不在他身边。不然,寄到办公室的就是别的东西了。他也认为,这件事可能和实习无关,因为他行事比较“独断专行”,在他的圈子里得罪了不少人。
只是A,他在网络世界里难免降低了一些警惕性。不止一个人知道他的学校,甚至有些人知道他的专业,因为“聊天很开心”。A认为自己最疏忽的几次是收下了“网友”赠送给他的礼物,他小心又谨慎,连电话都给的不是常用sim卡,只给了一个名字。那明明是个很常见的名字……不,恐怕还有其他原因,只是A没有告诉她,她也没有问。
那个神秘的告密者把碎片一块块拼凑在一起,拼出了一个目的地,把自己的恨意寄了过去。


故事的结局可以说是很梦幻的。因为我的朋友实在是个开明的老师,因为A在这次事件中显露出相当不错的文笔和临危不乱的气质,他得到了这次实习。毕业之后,他直接出国读研,前途一片顺利。
不梦幻的部分是,A家庭优渥,有的是路可以走,匿名信从一开始就威胁不到他。可以说,哪怕那封信被发送到学校每个领导的邮箱里,A也不会怕。这一点,恐怕躲在暗处想要算计他的人都不知道吧。


只是,A已经这么幸运,这么谨慎,他还是遭遇了可怖的恶意。可能是言语中结仇,可能是嫉妒,可能是任何一种原因,做这种事的人,一开始就打着要毁了他的主意。如果有更多机会,相信背后的人会做得更好。
我一边整理这件事,一边思考……我是想要警告大家多保护自己,不要暴露过多个人信息?还是对人多一分防备,切忌交浅言深?
是,也不是。
世上的恶意是毫无缘由,又异常丰沛的,大到你人生中重要的决定,小到一个在深夜里用于释放压力的小小兴趣,都可能碍了某些人的眼,挡了某些人的路,然后他们会寻找你的软肋,狠狠地一口咬上去。
大概我们多少都要带着某种觉悟,在现实中,在网路上生活,约束自己,保持安全距离,不去伤害别人,也不被别人伤害。
入世之人其实是不存在真正的自由的……或许,我只是想说这句话罢了。


在网上,不存在绝对的隐私和安全。账号可能被盗,密码可能被破解,更不用说社交平台这样的公共场合,自己的信息一定要好好保护,千万别随意托付给别人。
比如发布微博lof的时候,有的系统会默认带上地址,精确到街道,这个功能很可怕,关掉它。
比如进入一个新圈子,遇到聊得来的同好,很快便发展到交流生活的程度,在建立起足够了解之前,不要过多吐露自己的隐私,不要有金钱往来。
比如在现实中,喜欢同一部作品或是cp并不能帮助我们建立友谊,虚拟世界的荣誉并不能为我们添加光彩……甚至,可能为我们带来灾难。
有时候我们一厢情愿地认为,爱好相同的陌生人都是善良的人,但这并不是真相。现实中无处排解的感情和无法分享的快乐让我们在网络上不由自主地相互靠近,驱散孤独……这也可能只是一种错觉。
共同的爱好只能帮助我们相遇。信任,友情,进一步的交往,那都是后来的事情,需要慎重的对待。
伤害别人其实非常容易,但要保护好自己也并不难。希望你们都能平安顺利。


让我们回到A的故事吧。
我朋友曾经用漫不经心的态度问过A的室友——结局是,A那个熄灯后在床上打字的习惯,几乎再没有出现过。


#微博的D2O老师总结了几点防人肉措施,很有参考意义,我在征得了她的同意之后转载到这里:


【话说防人肉除了不要在网上主动透露自己个人信息外,还有以下几点务必做到
1:用假名和模糊的收货地址(比如寄到学校不要写院系,不要寄到单位,不要填家里精确的门牌号)来收网友寄给你的东西。
2:转账尽量用微博红包,微信红包,QQ红包,不要支付宝暴露实名。
3:不要在自拍和发布的照片里暴露自己的地址和家庭环境。
4:工作和娱乐用的账号分开。
5:能少发就别发定位。
世上好人是多,但一个坏人就足够让你万劫不复】

且论一个正常人是如何被文野的cp逼疯的

哈哈哈哈哈搅基日常的小野狗

返祖生物:

各位父老乡亲小姐姐们你们好。


这里是瓶子,曾经的一个正常人。


今天我们就来讲讲我是如何被文野的cp向逼疯的。






今天很闲。


于是我极无聊地画了港黑的人物关系图。


想想看,前首领和红叶有点什么吧;


Q和爱丽丝也挺可爱的吧;


森中也挺不错的吧;


中爱的骑士公主也很好吃啊;


……


于是。




似乎还不是很乱。


也就有那么点乱,是吧。


于是我手一抖,继续画了下去。



武侦里的关系意外整齐呢!


当然,我并没有忘记海外组。(组合+钟塔+死屋之鼠,人不多就放一块了。)



意外地清爽呢!


组合成员之间的关系,还真是令人愉快呢!(我在说什么)














当然,如果作死仅限于这个地步,就太没意思了。


lo主突发奇想,决定把这三个图放到一块。


可是人物那么多,怎么画比较好呢。


没关系,我们先把后宫之主和他最常见的后宫们画出来。



挺好的吧!很清楚吧!常见的cp差不多就是这么几对吧!


于是lo主一边笑得如同hentai一边添枝加叶。


比方说——


银樋小姐姐们,可以有点什么吧。


太Q异能制约,可以有点什么吧。


芥镜对打过,可以有点什么吧。


镜樋对打过,可以有点什么吧。


织乱说过话,可以有点什么吧。


夏目桑和猫奴春野,可以有点什么吧。


敦儿打过直美,可以有点什么吧。


社镜想想也很萌啊!


纪陀想想也很萌啊!


柯露想想也很萌啊!


夏织想想也很萌啊!


………………………………


半个小时之后。


前方高能预警。





































世界再见吧。


我觉得我现在去精神病院报名还来得及。





【织太】【情人节贺文】夫妇善哉
#勤快地事先更出来了赶哪个节算哪个节# 
#不知是糖是刀#
#文题来自织田作之助的小说# @辣鸡酱

        
    水磨糯皮雪白细腻。轻啄一点。小心探求其间的滋味。如梦初醒般,味蕾绽将开来。挑开。饱满的甜度倾斜而出。蒸得甜烂的红豆馅。鲜妍、温存、诱惑地流淌着。仿佛血脉贲张。糖分积累。积累。积累。唇齿间骀荡的、充满甜味的空气。密度不断增大。黏稠得仿佛糊住整口牙齿。甘美得像是抽剥出每一根酥软的神经。氤氲的水汽上升,粘住眼睫。视野越来越模糊。大脑一片空白。要失去意识了呢。彻底臣服于味觉吧……

   "唔……呼!啊……"
   “还好吗?”
   “真、真是的……织田作……刚才,为什么要   放开我呢……”
   “太宰已经喘不上来气了啊。这样下去会窒息,很危险的。”
  
   所以啊……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像那迷失在森林中的孩子一样------贪恋糕饼而落入女巫的陷阱,身陷甜美的囹圄------把你的气息狠狠地从鼻腔贯入一直充盈整片肺腑,将多余的全部挤掉呢?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长醉于这名为”爱”的空花泡影,在你的怀里沉沉睡去,然后永远,永远不再醒来……

   桌上的细瓷碗里,盛着赤色的汤水,里面卧着两只红豆善哉,皮儿已经黏在了一起,仿佛一对恋人,你侬我侬,紧紧依偎。

  Fin.

[灵感来自《马卡龙》……
 
Thanks for reading~

NINE

江。:

我已经不知道费佳和菲兹是谁了[..




关键词:双向/不等价


 


  就事件来说,一件事通常有加害者与被加害者。但罪不一样。罪恶的体现需要双方或多方“默契”的配合,方能以事件形式公诸于众。


  ——罪责从无分门别类。


 


 


  -藏匿一粒沙子最好的办法是寻找一片沙滩,罪徒遮掩恶念的好办法——聚集或结盟,以将自身贪欲提升至组织层面。


  有幸与您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范思哲三件套条纹西装,路易.威登皮鞋锃亮,爱马仕手提包随手搁置在驾驶座。卡地亚钻石耳钉,蒂芬尼钻石袖扣熠熠生辉,领口深处黄金领撑似又呼之欲出。眉峰轻挑注视对方装腔作势瞥一眼百达翡丽腕表,斜倚步行街路牌揶揄。


 


  “您没迟到,菲茨杰拉德大人。今天您看上去可真像开屏的孔雀。”


 


  我的合作者或是说盟友美利坚好先生斯科特,我总爱叫他“老先生菲茨杰拉德大人”,但我想他听不出西伯利亚式嘲讽。


  判断菲茨杰拉德到来的方式:自熙熙攘攘街道中捕捉豪车的引擎,他一定会让他的车在喧嚣中拔得头筹。罗尔斯.罗伊斯的大功率引擎由远及近,排气口声浪浑浊但优雅,我无需回头都知道是怎样华丽又空虚的灵魂向我驶来。


  当然,来到我面前他还是会摆出“我别墅下停的车除了迈巴赫就是布加迪威龙”“我的车库里堆满宾利和劳斯莱斯”这种神情。我就只好忍不住笑了。


 


  -“下一步有计划?”


 


  他总爱抢先诘问。但却不明白先发制人或者后发制人,关键点不是先和后,而是制人。不露声色地轻轻摆头,颀长手指捏拿纯银勺柄轻盈如许,半截小勺浸入黑咖啡来回搅拌。柔和波浪上倒映自己半眯的眸,眼神似神游物外。


 


  “死屋决定将逮捕‘人虎的任务全权交给您,那么我相信您不希望,也没必要我的插手。”


 


  他沉吟的空当我颔首抿一口咖啡,清苦微烫液体冲荡口腔滑入食道,味蕾释放前所未有的惬意,这款黑咖啡还算适合自己的口味。扬手扯过餐巾轻拭唇际,少许黑渍绽开。敛眸凝视杯中倒映的脸颊,唇瓣徐缓合翕嗓音略带沙哑。


 


  “合作可是一场行走在刀锋上的游戏。给您个忠告,收起汇率概念,这可不是国债逆回购这种没有风险的交易。双向交往中帕克钢笔也许换不来廉价笔记本。”


 


  紫罗兰色双眸微眯,沟渠阴鼠般狡黠笑意幽幽流泻。


 


  “当然,如果运用您的智商,一束野花的付出得到德米亚尼珠宝也说不定。”


 


 


  我用他常挂在口中的意象为喻,因此我想他应该能听明白些。他总以为他是华尔街的领导者,东欧的俄罗斯人就不懂金融。愚蠢如他甚至问过我有没有炒过美股。


 


  


  -佛罗里达沿海公路。


 


  副驾驶座还算宽阔,阖眸仰躺椅背,任凭腥甜海风吹拂鬓角碎发,亚热带湿润空气弥散周遭,适应了终年积雪的严寒气候,素白双颊禁不住发暖。


 


  “目的地,珊瑚岛礁还是棕榈海滩?”我随口说。


 


  “我倒想去迈阿密国际机场把你送回彼得堡。”


 


  “这是美国人的待客礼数么。”我笑了,四下充斥的轻松气氛透露着不可言喻的诡异感。


 


  一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没营养的对话,从他的眼神和驾驶方向中我清晰地看出他的心中亦无确定的目的地。


  所以这就是目的地。


 


  罗尔斯.罗伊斯带着它的主人和客人驶向宽阔的海岸,鸥鸟奇异的鸣叫让我想起彼得堡。海水波光粼粼,湛蓝如天空。


  我扭头凝视菲茨杰拉德,他的眸子湛蓝如海。


 


  “菲茨杰拉德大人,我说过,双向交往中没有等价概念。”


 


  颀长手指探进车门的凹槽,事先藏隐此处的北极罂粟。我言笑晏晏,将一束九朵鹅黄色罂粟花递至人面前。


 


  “那么,我现在要用九朵Papaver radicatum ,换取——”


 


 


  -这不是我的错,我亲爱的菲茨杰拉德大人。


  ——这是您的。


 


  罂粟九朵,罪在谁。


 


I don’t wanna touch the ground.


I’m sick of pushing down so deep.


Hypnotic taking over me.



木桑:

「竜と花/りゅうとはな」/注意指定


本來想把這當生賀草草了事 我會說嗎?

           芥川老師 生日快樂新年快樂!!!(閉嘴    


發現資料夾曾經2016要參的內容物 不過滿慶幸沒參的XD

過年還是手癢把車給組裝起來了大概不是甚麼好車 (會爆胎那種 

最近有點沉迷落語心中啊...3月的生賀 要畫的妖怪paro織芥....大概渺茫




「引用」

關於谷崎先生的刺青,那種迷戀的崇拜,我想我不需要解釋了

非常厲害的官能小說(X

關於花與龍,是在讀賣新聞連載 芥川賞得主的火野葦平的長篇小說

花等於男人的理想 龍等於男人的刺青 非常讓我印象深刻

是篇非常男子漢的故事啊 


而且現實中 太宰先生真的很喜歡桃花喔 想起史事 中也先生逼問太宰先生喜歡甚麼花的時候 支支吾吾說.....桃....花的先生XDDDD


以及 在我流太芥裡 太宰先生每天都為了芥川賞 心無旁鶩的不斷奔跑呢(笑

漫條感想&文學討論的留言歡迎 其他一概不回應  請謹慎發言 

祝大家 新年快樂


五燈盡落:

http://weibo.com/1566855914/ErhnSposb?from=page_1005051566855914_profile&wvr=6&mod=weibotime&type=comment#_rnd1484659604359

非常感谢上次捧场的各位,特别爱你们T3T。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我这个金鱼脑记不来数,于是在微博重新建了个投票,希望大家能再投一次,顺便多多扩散><

微博和lof一次都只能发9张图,就干脆做了个合集。第一个是新画的小郭,后面几张旧图部分有重修,印刷不出意外的话会是以这次的为最终效果。已经找好了印店,发货时间预计是在年后,到时候如果有变动我会在微博和lof一起更新的~


【文豪野犬】 《雪国》 [全文版Fin.]

峰津院响希:

文豪野犬同人衍生作品,曾收录于芥川中心本《亡灵书》中;


CP: 太芥/芥太 无差


中短篇,共25000字左右。


不甜不要钱(。)


想要小红心小蓝手更想要评论


 


-




隧道的尽头有光,从火车与隧道石壁的缝隙里钻过来,然后经由车窗照射在人的脸上。然而芥川龙之介是看不到的。


出了这段隧道,便是雪国了。


双层玻璃隔开外边的空气,感受不到瑟瑟寒意。这列火车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空调显得有气无力。因此,虽然不寒冷,但是也无法感觉到一丝温暖。唯有那橘红色的余晖,在火车通过隧道后,尽情地在靠窗的小桌子上铺展开来,像是孩子们的餐布。


借由大自然的恩赐,太宰治的脸颊上沾上了那么漂亮的颜色。他戴着耳机,手肘抬起来,双手交叠着垫在脑后。脸上那闲适且使人感到亲切的笑容,都因为散落其上的夕光,而变得越发柔和起来,这让他看起来毫无危害,像个好人。


坐在他对面的青年,是用的和这样轻松的姿势截然相反的坐姿。恰好坐在背光面,而又有火车高椅背和头垫的遮挡,他的后脑勺都没能被夕阳的爱意所抚摸到。他可能自己没有意识到,他躲藏在,或者说是被遗弃在一块儿没法沐浴美好夕辉的阴影里。他闭着双眼,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腿上。应该是觉得这老旧火车的桌面太脏,他甚至连把手臂搁置在桌子上,让自己更舒服一点都不乐意。大概那是因为,他是个洁癖患者。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不愿意借助任何外在的东西,让自己过得不那么难过。


在这样的晚晖包裹下的窗外世界,积雪也不再显得刺眼。树梢上堆积的小雪块,像是被包裹上了糖衣,一个个变为了甜蜜的小橘子。


 


“真好看呀。”太宰治轻松而愉快地说出这句话。而对面阴影中合上双目的青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芥川却是在这种时候没什么发言权,他根本看不到。这双眼睛捕捉不到一缕晚霞,一丝晨光,一汪的水波潋滟,一片的雪色空蒙。


“您觉得好看就没有问题。


“是呀,就是这么回事。””


 


然而这光景也不长,彩云易散琉璃脆,仅仅过了半个多小时后,天边的橘红色也仅剩最底下的一条细线了。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下,夜幕缓慢地降临,吞噬着温度和光。太宰治面庞上的色彩,也一寸寸挪走,逃跑了。这时候,他的脸上还带着笑意,不过看起来,却多了几分冷漠的意味。我们可以将这份变化归于光影,它所编制的面具总有失效的一刻。


伴随着晚霞的消散,窗外的景色被抽走了灵魂,带到地球的另一端去了。原本的窗子,正往外播放着不间断的电影。枯枝,冻石,相邻的铁道都是每一帧的背景。现在,光秃秃的玻璃只能被称为半透的胶片。你知道其中内含的定有影像,但你却看不到。


“现在我和芥川君一样,都看不到了。”


太宰遗憾地说,现在窗外仅有的是像流星一样,划过玻璃的路灯灯光。它们在玻璃中,从芥川的倒影上迸发,迅速地奔向太宰的影子。自己就好像是在从芥川身上偷走什么,太宰盯着闪烁划过的流光,饶有趣味地想。是情感还是生命呢?它们流逝的速度,真是快得吓人。


幸运的是,它们溜走的速度逐渐慢下来,最终停滞不动。火车拖着疲惫的身躯,摇摇晃晃地停靠在终点站前的最后一站。太宰坐直身体,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他才一动,正襟危坐的芥川就发现了他的动作,大概是因为他们之间仅仅隔了一张桌子,太近了。还有什么时候更近呢?芥川问自己,那大概是当对方的拳脚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是两人肉体间距离最近的时候吧。


“可不要跟上来啊,会很麻烦的。”


太宰治在对方站起身前,就先一步制止了对方的动作。他觉得麻烦,带着一个看不到事物的家伙,在这昏暗的站台上走路,是太宰治懒得做的事情。


而意图起身的芥川龙之介,动作就僵硬在一半。他将身体的重心重新压回座位,默不作声。耳畔响起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地面上的脏地毯肯定吸收声音,因为芥川在几秒后就听不到太宰的任何声音了。他重新回到了阴影之中,独自端坐。


 


毫无理由的,他被从重症病房带到了这里。不知道太宰先生和港口黑手党达成什么协议,就在前几日,那个人出现在他的床前。虽然芥川再无法看到那人的轮廓,但当对方的声音响起时候,他恍然回到了几年之前。严厉的师长在他能动弹,还未痊愈之前,就会站在他的床前:“如果能动的话,就到训练场来。像你这样毫无用途的下属,就不要赖在医院等死了。”


太宰治站在那里,用同样的语调道:“如果能动的话,就跟着我走。还是没有长进啊,想赖在医院等死吗?”


因此他能够坐在这里,苟延残喘。芥川从没弄明白过那人在想什么,他是要去遥远的雪国殉情,还是再将自己打个半死,芥川同样也弄不懂。但无论如何,对将死之人来说,弄懂太多的东西也没意义了。


他觉得自己或许是蜘蛛,是螳螂,是交配完就会被雌性杀死吞入腹中的丈夫。那么这些昆虫,连赴死都是依靠本能而行的。它们又怎么会在意,交配的欢愉之后,迎来的是如何的结局呢?


这样也不错。


必须要赴死的话,他不愿意在薰的哭泣中,下属的悲痛里去死。他一直以为执念是最强大的东西,依靠此,就算多么狼狈也可以站起身来。可这些狼狈,不动声色地叠加起来,却硬生生地将他的执念变成了无用之物。芥川向来滥用异能,毫无顾忌。当有一日他被告知身体再也无法支撑这样的负荷,甚至再一日,由于受伤,视神经被压迫至失明之时,他猛然感到了自己的无力。


芥川龙之介应该死在厮杀的血肉横飞之间,像个恶犬,费尽全力地咬下最后一口敌人的肉,而不是宠物般,在病房里等死。他清楚,而那个人也清楚。


但芥川又怎么能将这样的想法付诸行动?薰用了几乎自虐,而中原中也以近似暴力的手段,将他的行为扼杀。他们似乎都相信,有一天,芥川龙之介还会精神烁烁地站在他们面前。自欺欺人还是想要骗芥川安心治疗,他都只能接受这份好意。


他们的眼神让他收敛起杀气,像个人一样求生。


被圈养在病床上的日子,他心里的饿兽日益绝望。


 


太宰治出现了,朝他伸出了手。


带他离开了贫民窟的那双手,再一次等待着他握住。


而芥川龙之介,同样选择了跟着那个男人出发。路上会是深渊还是陷阱,都无所谓了。


 


……或许所谓的执念,唯有在此刻,才算得上是强大。


 


“是,是。森先生,这种事情自然我答应了绝对是没问题啦……消息能不能放出去就靠您了。那么麻烦您配合哦,两个人都达到目的不是很好嘛。”


太宰治挂断电话的时候,那个站在站台上卖橘子的小姑娘恰好看过来。他朝着对方吹了个口哨。果然,小姑娘不负众望,原本就被风吹到皲红的脸颊更红了。她缠着一条脏兮兮的绿色围巾,朝太宰跑过来。(注①)


橘子,应当是过季了。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储存的,竟还能在这儿看到。


他抬头,正好站在芥川所处的窗口所正对的那一块儿站台上。芥川睁着他的眼睛往外看,他的眼睛本来就很黑,失去视力后,显得越发深不见底。明知道对方看不见,太宰还是笑意盈盈地朝窗口的方向挥了挥手,像个好同伴一样。


 


太宰治踏上车厢,芥川龙之介仿佛没有动过,端端正正,像个死人。他手里抓着两个橘子。原本橘皮冰凉凉的,被太宰治抓在掌心,不多会儿就凝了层水雾。太宰随意地丢了一个在桌子上,自顾自地剥开剩下一个橘子。


蜜橘的清香味,还带了几分车厢外冰雪的凛冽气,一个劲往外窜。


“放在桌子上了,能拿得到吧?芥川君。”


太宰治总能做到贴心,但是面对芥川,他却偏偏从未那么做过。那个橘子藏匿在靠近桌边的地方,不动声色。芥川龙之介迟疑了一下,慢慢地抬手,往他身体正前方探去。他原本是厌恶这肮脏的桌子的,此刻,却用指尖一点点摸索着桌面,极其缓慢地往前推进。


他先摸到了正对面的边沿,太宰治的面前。在明眼人的世界里,芥川的手里那个在侧桌边的橘子还有相当远的距离。


可芥川第一个触碰到的不是涩皮。一片混沌之中,芥川感受到自己有什么碰到了自己的手指,自掌端与手指连接的关节处,划过指背,从指根到指尖,轻柔地抚下。


 


——冰冷的,潮湿的,却是柔软的。


是太宰的指腹。


它滑到芥川的指甲边缘,然后从从容容地消失在芥川的感知范围外。除了冰冷的、潮湿的感觉,伴随着水分一起留在他手指上以外,那份柔软却再找不到了。


 


他们都没说话。


芥川龙之介的动作一滞,仿佛从手指到掌,再到手腕,最后延伸到整个人的身体,全部被那一瞬间的冰凉所冻住。冰川沉睡千年,维持着最后奔逃姿态的剑齿虎,猛犸象,大概也和他这此刻的错愣,在一瞬间内有了的共同点。


可他还没死,想要双眼一闭长睡不醒来逃脱现实都做不到。芥川龙之介唯有抖去覆盖身上的冰层,艰难地让渗入骨髓的碎冰从肌肤上生生剥离,从那份惊心动魄的寒冷、温情,亦或是嘲讽的诱惑中逃离出来,他才能进行下一步动作。


唯有这样,芥川龙之介才能不死在危险的冰川之中,寻找出一线生机。即使是冰粘着皮肤,会撕扯下来斑斑血痕,皮肉分离,这是他唯一的存活之法。


弯曲手指,他什么也没能抓住,掌心空空。芥川在这个微小的动作之后,以手肘为原点,再度朝左侧寻觅。然而除了桌面上可以摸到的油渍与污处之外,他这次还是扑了个空。即使这样,芥川也没怀疑过,是否会是太宰治根本就没有放一个橘子,在桌上呢?


这样简单的事情他同样需要自己去完成。芥川挪动手掌,往右移去。太宰治的眼里,倒映着对方的动作,他是越来越接近那个看不到的目标了。就是这样……这个沉默不语却未曾放弃的青年,在太宰治脑海中,与昔日被自己打倒也会爬起来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向来,改变的都是太宰治,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而固执己见,不思悔改地执着的未变者,是芥川龙之介。


他碰到了那个橘子。和太宰治的手指一样冰冷、潮湿的橘子,只不过是涩的触感罢了。


可就是这样一次微小的触碰,原本就挂在桌边,岌岌可危的橘子一下失去了平衡,在芥川还没来得及发动罗生门前,咕噜栽了下去。沉闷的跌落声入耳,宛若钝刃切割肉体。他弯腰去捡,因为看不到的桌椅障碍,芥川的动作显得小心翼翼。地面的肮脏程度,更胜于靠窗的桌子。


在这里吗?芥川终于将橘子抓入手心,把它放置回桌面上。手上残留着难受的粘腻,这更多是出自于心理作用……仿佛被血液黏住手指,不得动弹。他还没来得及剥开橘皮,太宰治已经先行一步探手,拿走了这个橘子。


“摔下去估计坏掉了吧,变得软塌塌,毫无用途了。该扔掉了啊……芥川君还真是连这件事情都做不好呢。”他似无心地抱怨了一声,将自己剥好的两瓣橘子跨过桌子,送到对方唇边。冬天的橘子,就算外边看着光鲜,可实际上呢?水分已经没多少了,是两片枯巴巴的橘干。芥川嚼了许久,唇齿间才有了几分柑橘的味道。


不像是他在吃橘子,反倒是他在用自己的唾液滋润这个橘干,让它重获新生。


太宰治也没再与芥川分享橘子,他一个人美滋滋地品尝完了其实并不好吃的橘子,却告诉自己在享受一个不错的美餐。


 


此时,小包厢的门被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个女人,她看起来有三十多岁的光景。火车上不显得冷,她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捏着一张二等车厢的票,她往里探头。


“这儿还有空位吗?两位先生。”


“当然有的啦,哪怕我自己没有座位,也是要给美丽的小姐一个舒适的休息场所。”


太宰治往里坐了坐,他此刻不再和芥川面对面。为这位前来的女士,他让出半边的长椅。


“那谢谢您啦。”


她端庄地整理好衣服,坐在靠近门的地方。女人仅有一个小包裹,也摆在不碍事的桌下。面对着两个陌生人,她的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没变过。她是个美貌的妇人,而绝不是个少女。太宰治在这方面,对自己的眼力有着绝对的信心。


“这里太冷了,您也是去那地方的吗?”太宰紧了紧领口的扣子,半真半假地向女人询问着。


“是啊,回来看看的。”


“回来吗?您是本地人,对这里一定很熟悉。”


“我曾在这里待过几年,后来就走了。”


“这里有什么不好吗?像您这样美丽而有气质的女性,无论在哪里都会收到人们善意吧。这里怎么会有让您不满意的呢。”


她张了张口,却忽然低下了头。她的后脖子还是惨白的,可她的脸颊却浮现了不自然的红。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羞,亦或是说不出口的悲伤导致她的喘息呢。


很快,女人就平静下来了。


“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外边的生计更多。这里比较适合度假的人。”


“看起来这里的冷,反倒适合度假咯?”


“还不算冷,大雪还没有下下来。但这里的温泉客栈,确实适合病人疗养。”女人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黑色的睫毛颤抖了下,宛若即将死亡的蝴蝶。病人,她突然就不肯接着这个话题谈下去了,只是出神地往窗外看去。


三个人的脸是半透明的,模模糊糊,分不清是活人还是死人。


 


一直没开口的芥川终于咳嗽了两声,他用袖口压着呼出的热气,肩膀抽动了几下。这不知触碰到女人的那根神经,她问:


“生病了吗?”


“是啊,估计也活不了多久。对吧?”


太宰治笑眯眯地替芥川回答了这个问题,而后者只是微微颔首。那女人的目光,滑过芥川消瘦的下颌骨。她下定了什么决心,突兀地朝两位发出了邀请。


“去温泉客栈吧,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和主家帮两位订两间房间。”


“会有用吗?……啊,芥川君,你意下如何。”他像是后知后觉才发现芥川的存在,之前刻薄的调侃似乎没说过。就连这个询问,也带了几分走个形式上的味道。之前不是说过吗?太宰治是个随心所欲的人。


“或许只是徒劳呢。”女人点了点头,平静地阐述了这个事实。


“居然要麻烦一位女士帮我安排事情,真是不好意思。但是还是要有劳您了,当然啦,如果不打扰您的话。”


芥川没说过话,只是闭着眼,沉默无言,像冰雕。


那女人站起身来,在车厢的过道里打了一个电话。她的声音是柔和的,给你娓娓道来故事样生动。她说的每句话,都和她的皮肤一样凝滑而具象,让人听了便能想象出来。趁这个空隙,太宰治朝着芥川道:“很不错的安排啊,芥川君不感到高兴吗?”


“然而您原本的意向,就是那家客栈吧。”


“哎呀,被看穿了——但是在这种旅游旺季,能够得到美丽女性的帮助,就不会担心抢不到房间了啊。人际关系可是有好处的,这也是芥川君没有学到的事情之一呢。”


是啊,永远一意孤行,不善交往的芥川,不就注定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吗。


真是可怜哪,太宰满怀怜悯地想。


“我这样过得也很好。”芥川反驳道,他觉得嘴里的橘味更加干涩了。


有什么不好呢?自己所追求的目标是不会有其他人认同的,所以既然注定了要一个人厮杀下去,何必耗费时间在无用的“同伴”身上呢。


“原来你是这样认为的——真是太让我遗憾了。”太宰治无所谓地耸耸肩,他吹起了愉快的小调,和这样阴郁的黑夜,沉重的话题毫不相符。


只有没心没肺的人才能一个人过的舒坦,多么显然,不是传说中的无心之犬。让我们举个例子吧,比如说——


太宰治。


 


火车的声音隆隆,轰开了夜幕,闯入清晨的熹光。就算是早上,天空还是笼罩着一片云,沉沉压在旅人的心头。太宰治从浅眠中转醒,他相当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左边的女人还有对面的青年,却都端端正正的。


芥川还在睡觉。大约是火车的摇晃太过催眠,在身体内部总是这儿不适、那儿不适的疼痛中,却也慢慢地沉浸在睡眠里。


睡眠是个好东西,它的效果和酒精、和烟草,和麻醉剂是一样。哪怕是芥川龙之介这样的人,只要睡着了,他的眉头也会松开。日常紧抿着的唇,也会微微张开,随着呼吸而轻微的颤动。脸上也没那么多的戾气,倒像个普普通通的大学在读学生了。


太宰治能感到,什么东西在心头发热。这可不是芥川君啊,他不适合这样温馨而平静的画面。休息的是芥川的肉体,而让人绝望的、战栗的,心动的,可是当意识处在这个肉体内时候,芥川的灵魂。


杀气腾腾,饿狼的灵魂。


只有当他将牙齿扣在你喉咙上那一刻,用眼睛与你恶狠狠地对视的那一刻,罗生门携带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的那一刻,这样的芥川——


才是太宰治当初在贫民窟,决定将这孩子带回来的那一刻时,芥川留给太宰治所印象最深刻的样子。有多深刻呢?大概是到了触目惊心。他只要每每想起来,都会忍不住好奇,这样的孩子会成为多锋利的一把剑。


那是见血方归的利刃,人人恐惧,却也人人羡慕。


他无法对这样的芥川坐视不理,哪怕扰乱了对方的浅眠。太宰治伸出手,在青年眉心处略用力地点了一下。罗生门在下一刻就迅速缠绕上太宰的手腕,另一分支急速刺向太宰的喉管。来势汹汹,若这里坐着一个普通人,想必已经血溅三尺。可芥川的老师是谁?一手教会他如何用罗生门吞吃一切的有是谁?黑影在碰到太宰治的肌肤的那一刻就灰飞烟灭,消弭无踪。


芥川的心墙或许也是罗生门做的吧?只要被那人手指轻碰,也会土崩瓦解,一溃千里。


“这样才对嘛,芥川君。但攻击我的话,一定要悄悄地,千万不要吓到旁边的女士了。”


太宰治笑眯眯地注视着学生从睡梦中被猛然惊醒后的反应,这才是他一直记忆深刻的那个眼神。刚睡醒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或是什么,纯粹的黑色,纯粹的抵触,纯粹的杀意。在人间混迹了太久,芥川都要忘掉无心之犬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存在了。


可他会想起来,并且以这样的方式走向终结。


 


他们再相对无话。天空边沿的晨光终于扩散到整个穹顶。一旁的女人忽然站起身来,走至过道。她的手摁在玻璃上,那片有点脏的窗户,和女人玉白的手指形成了鲜明对比。外边不再是一片萧条,炊烟和木栅栏逐渐增多,显得有人气。


“到了,这里便是雪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静,可太宰治却觉得,带了那么几分颤抖。人嘛,总有几个不愿意回忆的事情、地点,这或许是其中一个。


车停在了红砖砌成的小站内,铁轨上的雪被碾成了泥,而站台上融化的雪水又冻成冰。他们俩没带行李,几乎是急匆匆地、却又带着旅游的闲散气度,逃离横滨。芥川不愿意扶着火车的墙壁,他从不愿意依仗什么东西。脚下是脏兮兮,却能够吸收一切脚步声的地毯,他凭借着这凹陷下去的触感,往车厢的一端挪动脚步。


他不在意他人的眼光,可芥川对自己的要求实为苛刻,近乎于苦修士。他要自己走得如履平地,像个明眼人那样,在这狭小的甬道中似乎还行得通。可这通畅的前行,在他的鞋底踩过冰冷的铁台阶,踏上站台后就结束了。


地面上,砖头缝隙内藏了冰块。它们用凸出不算太过分的弧度,暗藏杀机。鞋底的防滑纹根本毫无作用。住在车站附近的孩子,人仰马翻,前呼后叫,将这滑溜溜的一片车站当做了溜冰场。他的背后是火车的车厢门洞,像是被挖出眼球的眼眶,而他的面前又是未知。下一步,说不定就是滑到,再下一步就是跌落冰川深渊。芥川想要迈出往前走的步伐,可总有人要在他身后喊住他,试图将他留在安稳、舒适的车厢内。可火车终究会开走。


因此,芥川龙之介,他死不得,却也生不长久。


——生生死死,一线之差,可他进退两难。


太宰治双臂交叠抱胸,裹着身上的大风衣,在一旁含着笑。他注视着学生如笨拙婴儿学步,芥川龙之介的身体像个木棍,僵硬而死板。重心那么高,下一秒就说不定要翻倒。略一犹豫,芥川的衣服下摆就化作盲人的探路杖。它隐蔽地敲击地面,试图寻找出下一个安稳的落脚点。


“这样是不行的。”


他的黑暗中忽然响起这个声音,随后有谁的手捏上芥川的手腕。瞬间,罗生门被消弭。太宰治将对方的手抬至胸口高度。左手掌心朝上,托住芥川的手掌。他像个温柔的情人,拉着对方的手即将诉说甜言蜜语,又是个步入婚姻殿堂的爱人,似要真心实意地吐露忠贞誓言。太宰治手腕上的绷带经过一晚上的休息后,已经松下来。他随意地转动手腕,垂下一截绷带,然后捏住它的一端,将它绕过芥川的无名指。


将对方的无名指往上抬,一圈圈,娴熟而随意地将绷带缠绕其上。太宰治的情感太过轻浮,配不上多么贵重的戒指。最和他的漫不经心的爱相匹配的,无非是这样廉价而脆弱的绷带。


它牢牢地环绕在芥川的手指上,像是一根蜘蛛丝,捕捉着无力逃脱的昆虫。


“简单的方法就可以解决一切,啊……当然,指望芥川君想出来是不可能的。连这种事情都需要我的教导。好了,现在可以了。走吧?”太宰治拍了拍芥川的手背,轻巧地撤回自己的手。他后退一步,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看,绑在一起了哦——


那条一直看不到的无形线,借由他的绷带显露形状。它是一直存在的,束缚力远远比有形的绷带有力的多。


要是不足够坚韧的话,芥川龙之介哪儿纠缠那么多年呢?


女人在路的尽头回首望过来,她向两位挥了挥手。她的动作不显得轻浮,也没少年人的跳脱,反而有种成熟的优雅韵味。太宰用坦率的目光回应对方,率先走在前边。他甩手的幅度很随意,走路的速度也忽快忽慢。有时他走的急了,绷带被一扯,能将芥川拉着一个踉跄。他也不绕过地面上恼人的结冰处,只是自顾自地走成一条直线。


他们两个拉拉扯扯,断不清楚,连不紧密。从远方看过来的话,以夜幕作为背景,他们正走在舞台上。中间的那条绷带上,落满了星星。寒冬的星辰,格外明亮。


芥川原本手掌自然张开,被往前牵着,他悄悄地将手指合拢蜷起,试图将那丝线织成的绷带握在掌心。


行进路线上有冰,他一脚踩下去,就是不稳。但和之前有什么不同呢,芥川龙之介只需要在滑倒的前一秒,往前迈出新的步伐,就能踩到另一个未知区域——或许有冰,或许没有。可他毕竟是往前走了。


有了方向,即使前方多少的阻碍,芥川龙之介也会义无反顾地前行。


因为指引方向的人,是太宰治,即使这是一场飞蛾扑火。


 


他们一同钻入小轿车中。天气冷得到汽车的皮垫也钻心凉,芥川与太宰分别在后座坐两边,女人置身于副驾驶中。司机似与女人认识,他喊了声“小姐”,声音压得很低。


“帮两位安排了客栈的房间,离温泉很近。若是有招待不周,还是向两位道歉,毕竟雪国只是个小地方。”


在太宰治道谢前,她先为可能的不周全而表歉意。热心的人太少,总让人怀疑她的目的。太宰治是个聪明人,他闻言只是微笑,未表现出太多的感动或是怀疑。


“不会,倒是麻烦您让我于心不安哩,美丽的小姐。”


“……如果能帮上这位先生的忙,大约我也会心安一些。两位在这里会停留多久?”


“一两天吧,时间来不及了。”


她说的是“这位先生”,而不是“您”。当女人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往窗外看。植被全压在浓重的雪下,看不出白色之外的任何颜色。她的眼睛倒映在玻璃中,太宰借由反射,扫了一眼对方的倒影。她的眼睛像是包含了什么东西,却什么也没有。


一片虚无,和芥川龙之介的眼睛是何等相似啊。


太宰治忽然想,要是这样的虚无之中,能包含一些东西,譬如活力与希望,说不定又是另一番光景。这样的想法肯定会被尾崎红叶嘲笑,但想想也没什么不好的。


反正时间来不及了。


 


下车后的一段石子路,没有太多阻碍。女人先行前往别的地方,提前下了小汽车。他们一前一后,保持着跟随与被跟随的状态,终于是走入了旅店。


橘黄色的光笼在灯罩中,在小前台桌面上汇聚成一团有色泽的温暖。这里并未被现代化所腐蚀的太严重,没有冰冷而机械的酒店公寓服务。发福的老板推了推老花镜,凑近登记簿,指了个空隙处,将本子推给太宰治。太宰治接过钢笔,它上边的漆早被蹭得差不多了。原本黑色的外壳被剥离,只剩下散发着岁月铜光的内心。笔尖的裂口有些歪斜,写个字虽然不漏墨,却让太宰治觉得不那么习惯。


质量并不算好的纸张上,他写下的字迹渗开些许。


「芥川龙之介」被太宰治书写在那一小片空白上,他难得地认真一下。尽管嘴角还挂着散漫地笑容,可写下来的字却端正不少。


 


“好了,就用芥川君的名字定一间房间吧。”


“是两个人一间吗?”


“非也,需要休息的只有一个麻烦的家伙。我的话,晚上没必要待在房间里吧——啊啊老板,据说今天晚上有好几场宴会,是吗?”


“是这样的,她也会去帮忙的。”


“她?”


“就是帮两位介绍到这里的女人,她曾经也是非常有名。她的三弦琴,可是相当好。”


“原来您指的是那位。那看起来,我是肯定要夜不归宿了。”


“不过离宴会开场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歌舞伎们现在才开始准备,您可以先在温泉里好好放松一下。这里太偏僻,过来肯定很吃力,泡个温泉很管用的。”


“偏僻也有偏僻的好处嘛。”


“不是度假季就很冷清,但旺季时候又太吵闹,有什么好处呢。”


“比如说杀人越货的罪犯就可能选择这里躲藏,病入膏肓的临终者来这儿等死,这些人都喜欢找偏僻的地方。呀,这就是个玩笑。在这里好好地停下来,避暑或者赏冬景都是很不错的。”


“您真幽默。大部分人说,都是来放松的。「活着真是太辛苦了」这样的话,来这儿的人常常这么抱怨。”


“活着真是太辛苦了——”


“可您看起来没那么筋疲力尽啊,怎么也会说这样的话?”


“因为说不出这种话的人太多了,我替他们发自内心地感叹一下。”


“替别人着想的好心人现在可少哩。”


“可不要抬举我了,好人这种称呼绝对和我搭不上关系。温泉现在就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了,您要把行李先放在房间里,去就比较方便。”


 


太宰治露出苦恼的神情,他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地下,也没看见一个行李箱。他摊开双手,在老板面前展示着它们的空空如也。


“连行李都没有带,超穷酸啊。老板,那里提供浴衣和毛巾吗?”


“浴衣虽然有公用的,但还是自己买一套比较好。浴巾的话,温泉入口就有提供的。两位一起买的话,可以打折。您旁边那位先生也去的吧?”


他指的是芥川。太宰治侧眼瞄了下自己的学生,芥川正不声不响,听他们俩谈话,就和无数次太宰带着他出任务时,也是一言不发。


 


这说不定是出自某种恶趣味,太宰总想看到芥川的情绪外露。


敬意、杀意、怒意,什么都好……这种时候的芥川才是活着的。灵魂带着热腾腾的血气,凛凛生风,可以让人觉得活着也是不错的。


——如果看得到一点点爱意,那还真是让人吃惊。


可惜呀,可惜,至今还没有看到。


 


“反正也只会用这一次,以后说不定也不来了。再买两件也是一种浪费,是徒劳啊,徒劳。芥川君,借来的衣服忍一忍也没什么关系吧?我觉得可以哦。”


太宰治双手合十,啪得在芥川龙之介面前一拍。


“没问题吧——芥川君。”


让太宰治遗憾的是,芥川连眉头也没皱起来。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捏了捏缠绕其上的绷带,没提出半点异议。他闭着眼,太宰治没法从中获取任何信息。


眼皮像是个壁垒,隔绝了两人的目光。太宰治惊觉(或许是早已知晓),他虽然还能从芥川龙之介的各种小动作判断对方的心思,可他终于失去了最简单地看透、走入对方心底的方式。这样的损失,很难说有没有太宰治自己的“功劳”。可他现在还能怎么样呢?


“是,太宰先生。”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龙之将死,逆鳞何在?


他的不甘,他的洁癖,他的执念看上去淡了太多。太宰治忍不住要为芥川龙之介担心,对他那几年之缘的学生,偶尔操上一点心思:连这点东西都没了,你还是个活人吗?


毫无意义的生存是你想要的吗。


芥川,你有思考过,询问过自己吗?虽然太宰治对芥川龙之介这样愚笨的学生,毫不抱有“你能思考”的期望。


可这些问话太宰治要是问出口,他就不会是太宰治了。他说不定就成了老板口中“好心人”中的一个。流落在街头的乞丐,身穿制服的警察,汗流浃背的工人,他们中任何一个都可能是好心人。但太宰治终究是太宰治,他冷漠到惨绝人寰的地步,冷眼看着自己的学生的蜘蛛丝断裂,也不愿意轻轻抓一抓对方的手指。


沉寂,唯有「芥川龙之介」的名字孤单单地留在那本登记簿上。它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伶仃,像是被记在地狱的名录上,隔日就要被鬼差勾魂。你说怎么能不孤单呢,黄泉路瑟瑟,可上边就只写了一个可怜人的名字,也只有一个人要奔赴炼狱。


 


一切都这样顺理成章,太宰治对衣物柜里的温泉分析书是扫了一眼,就扔到一边。那些泉类别适应症,对于芥川龙之介来说太晚了。再多的调理都只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方法。


脱衣服的时候也没什么关系,太宰早就习惯在不同的人面前展露躯体,然后用性爱点燃一路火焰。而芥川呢?他的眼睛早失去了实用性,再看不见太宰治脸上的讥诮和讽刺。这对他来说算一件好事情,也许。


先淋浴过后,他们才踩着堆砌成阶梯的石块,将整个人泡入浴汤中。水面从太宰的脚踝一路上升,淹没到腰间,最后浸过他的胸口。太宰先挑了一处,舒舒服服地靠在石壁上。他抬起眼皮,就看着芥川弯着腰,手扶着一旁的石头,小心翼翼地往下踩。


水汽弥漫,涟漪圈圈,太宰治觉得有些晃眼。他将这一切归功于芥川龙之介,那人已经半隐没在水中,腹腔与胸口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痕虽然不再狰狞,却总归能看出来。芥川这样一动,太宰治甚以为自己看到了满身条纹的斑马。他记忆力不好,说不出其中是否有自己下的手,哪些伤痕是在他离开前、或离开后产生的。


对方踩入水的水晕,化开后漾到太宰治的心口。它一下一下的拍打,像是人的心跳。


 


“真遗憾啊,居然没有下雪。”


太宰将头向后仰去,额上放置了块毛巾。冬夜的星空,星光仿佛也在寒冷中瑟瑟发抖。深蓝色隐隐约约,在光的照射下从黑幕中渗透出来,天际偶尔又折射出暗紫的意味。枫枝上压了一层积雪,似乎一点声响就能让它簌簌落下。是因为远离城市,星子显得格外清晰,宛若镶嵌在天鹅绒上的钻石。而夜幕吸收了一切的水声和情话,不动声色地掩护住苍穹下,人说不出道不明的心思。


周身都被温暖的水流所包裹,太宰治以为自己回到母亲的羊水中。他可以在这里放松下身体的每块肌肉,舒舒服服地喝一杯冰镇啤酒。他从芥川的脸上却寻找不到半分“轻松”的神情,青年只是将大半个自己泡在水里。芥川的肌肤本身就偏白皙,热水一浸,躯体上就浮现出一层薄红。


没鲜血那么刺目,也没玫瑰那么艳丽,却是沉沉夜幕笼罩下唯一的暖色。


这里的温泉宿是私人客栈提供的,自然没有多高档的清酒可配。太宰用塑料袋兜了四罐冰啤酒,锡罐外壳上凝了一层水汽,光是握在掌内,都能凉意悠悠透心。太宰将冰凉的瓶壁贴在自己的面颊上,然后极其享受地喟叹一声。


他觉得自己大概活不长,三番两头折腾自杀,空余的时间有部分用来享乐。就和老板所说,那些逃避都市,躲在这无声的乡下赏景的城市人,也是寻找空闲来消遣的。不懂得享受的人,那着实比城市人还——活的真辛苦啊。


叹气声与开啤酒“嘭”的声音糅合在一起,打破了整个环境的静谧。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反而凸显了空落落的氛围。


冰流在口腔内扫荡一圈,畅快地落入喉咙。身体是燥热的,内里却被一股寒意洗过,这样强烈的反差显然是太宰治所享受的,就像他总是在死亡中寻求生的欢愉一样。太宰半眯起眼睛,对于不懂得享受的芥川龙之介相当不满。


 


“啊呀我说,芥川君,在温泉里喝酒很容易会醉死在里边的。头昏昏,眼晕晕,在爬上岸的时候失足摔下,溺水致死。当然还有因为内外温差太大导致心跳猝停的可能性存在,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忍不住在温泉里来一罐冰啤酒的诱惑,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忍住或者继续喝,相对于后者,在下更提议前者。”


芥川知道,他说的办法从来是无用的。对方有一百个更好的方法或者理由来驳斥他,太宰治就像是一座高山,一个枷锁,面对太宰所提出的问题,他永远只能困在里边。


“真不懂我的意思,就不会帮我喝掉一点吗。——还是和无酒饮食的小孩子一样。蛞蝓难道还没把你的酒量救回来?”


“中也先生更喜欢自己品酒。”


“不如是说小矮子泡不到美女,只能一个人在酒吧喝闷酒吧。”


“……在下有时候会在旁边善后。”


“真贴心、真贴心呀。连我都要妒忌起蛞蝓了——”


“您从未当着在下的面喝醉过。”


“因为不信任芥川君呀。万一喝醉的话,罗生门会不会趁我意识不清就咬断我的喉咙呢?就算不是你动的手,仇家一拥而上,我可不相信渣到这个地步的芥川君能保护着我全身而退。”


“是这样啊,让您失望了。”


“这已经是很经常的事情了,让我失望什么的。”


“……很抱歉。”


太宰治听闻对方的道歉,只是无所谓的嗤笑一声。气流从唇畔泄出,带着嘲讽的尾音,消失在皑皑白雪的孔隙间。被喝空的易拉罐被他随手搁置在一旁的岩石上,斜着身躯,像是个被丢弃的孩童。他又从袋子中拎过一听,太宰用三根手指捏着瓶口,稍微晃悠几下,还能听到气泡簌簌冒上的声音。


他甚至要猜测,是不是啤酒罐的底下溺着一个人,正拼命地向上呼救,才能使得这么多气体从肺腔溢出。太宰治见到水的光纹映照在芥川龙之介的身上,粼粼却不炫目,网一样束缚在芥川的身上。从青年的脚踝一路覆盖到交叠的双腿,再至略显消瘦的腰身,摇曳的光线经由水面折射,虚虚绰绰地烙在上边。光线再亮一分,说不定就会灼伤他。这是想象呢?还是看得到的事情呢?太宰治似能看见,对方被照亮的肌肤下,血管中正滞缓流动,吞吞吐吐,沉闷不堪。


那个在啤酒罐底下,被夺取氧气而再无生机的人,绝对没人比芥川龙之介更适合的选择了。——太宰忽然这样想。


张口呼救也发不出声音,再多的挣扎都是徒劳的,终归要成地狱里的亡灵。


沉没着,沉默着。


 


他们都没有说话。


言语是能伤人的利剑,但在有些时候却显得格外苍白无力,就和水有时候是清洗污垢的温柔手,有时候又是夺命而扣住咽喉的死亡之掌。甚至连他们的呼吸声都融入潺潺的水声中。泉源处,散发着热气的新水正注入池中,激起的白沫被水纹推向岸边,在石沿上撞了个粉身碎骨。


 


太宰已经喝完了第三罐啤酒。


啤酒是个好东西,有点酒精的味道,可不会让人醉。


风流也是个好东西呀,有点心悦的感觉,可不会让人爱。


 


“太宰先生?”


太久的寂静,芥川先开了口。在温泉中常会有人睡着,有时候黑手党集体出去度假,比起下级的吵吵闹闹,更高的决策者间往往是无话。在静默中,不小心睡着也就变得情有可原。他试探性地喊了对太宰的敬称。


没有得到回应,依旧是毫无声息。


“……太宰先生?”


他又问了一遍。没有嘲讽也没有辱骂,一言不发,唯有水声和雪光交融一片。芥川龙之介只得扶着石沿,往太宰治的方向迈出一步。水压牢牢地摄着他的皮肤,让他有些动弹不得。芥川伸出手,往那个方向探去。


水汽还是汗液,在他碰上的那一刻依附在芥川的指尖。


他的手没能继续往前,太宰治抓住了对方。男人正笑意盈盈地睁着眼,瞳孔里包含着芥川和雪景,以及星空。


“是想要杀掉我来证明自己吗?下一次想要暗杀前,记得不要喊对方的名字。……还有哦,芥川君,我可不是会轻易泡晕的人。”


他们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太宰放开对方,手掌撑住石沿,轻轻松松将自己撑跳起来,坐在岩壁上。他用手舀起一汪温泉水,往自己身上一泼。温热的水和寒冷的空气,同时刺激着感官。


太宰站起身,也没有掩盖身体的想法。反正芥川龙之介看不见,就算看见能怎么样呢?他将原本覆盖在额头上的毛巾拧干搭在背上,独自一人,拎着放了空罐子的塑料袋,哼着小调,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那是一支可以迎合三弦琴的曲子,应该是娇嫩的女孩子唱的。太宰的声音来唱它,却还是有几分味道的。


 


蝶儿,蜻蜓,还有蟋蟀,


在山上鸣叫啁啾,


金琵琶,金钟儿,还有纺织娘。


 


都是一些没法熬过严寒的虫子,在雪国的冬季,想必它们的生命正被埋在积雪下,逐渐消亡。


他的身形隐在垂下的门帘后,唯有芥川一人在温泉中。直到太宰走了,芥川才伸展自己有些僵直的躯体。他将双脚往前挪,下半身倾斜着支撑自己,整个背脊靠在石壁上,一点点没入水中,直到温泉水淹过他的下巴。


水是热的,芥川龙掌心相互扣住自己的手肘,抱臂沉入水下。他的鼻尖凑得离水面相当近,甚至能闻到温泉中溶解的矿物质的味道。


 


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刷”一下猛然从水中站起。平静被芥川突然的动作瞬间打破,他急匆匆地站到太宰之前的位置上,伸出手往岸上摸索。他先碰到了那个东西,却又顾忌着什么,顿了一秒,像是在做贼。


一听未开过的,沉甸甸的啤酒罐,正端端正正地摆在近水的石头上。它现在已经不能说是冰镇的了,但对由于温泉而略感燥热的人体来说,却是救命良药。


芥川将它握在双手的掌心中,他一边感受着它的分量,一边腾出一只手,用指腹翘起易拉罐的铁圈。


“嘭——”


夹杂着酒味的凉气,从小三角的破口中争先恐后地涌出,喷洒在芥川的脸上。


将略微凸起的罐沿凑近唇边,它在芥川的唇上压出了浅浅的一条白痕,他往后稍微仰头,抬高瓶身,还带了点凉意,啤酒一溜儿滑入他的喉咙。


仅仅是一口,他喝得有些猛,它们无法顺利地从食管里全部下去,却有部分呛入气管。他耸起肩膀,胸腔费力地抽搐着,却闭着嘴,不让那一口啤酒咳出来。被压抑着的咳嗽声,也一同消弭在这个夜晚。


潮红已经攀爬到芥川的面颊,可他的脑子却无比清醒。一口啤酒和一整杯电气白兰,差的劲道谁都清楚。他将剩下的大半瓶啤酒重新放回那个位置,这次索性将整个面颊埋入水中。他现在口中全是酒气,还沉在水中,芥川觉得自己仿佛要溺死在啤酒瓶的底端,然后压榨光胸腔里最后一丝氧气。


他终究是在呛水前抬起了头。


芥川湿漉漉地踩上岸,凭借着记忆中的位置,一点点往淋浴间的位置寻路。


这时候忽然起风了,夜风掠过青年仅覆盖了一条毛巾的身躯。它从芥川龙之介的身上溜过去,然后从树梢上掠下一层雪,掉落在温泉的水面上。


雪溶于水,多么理所应当的事情,无声无息。


 


芥川赤着脚,终于摸入了淋浴间,芥川经过给泡温泉的人换衣服时坐的长椅时,有什么东西正放在条椅上,恰巧擦过芥川龙之介的小腿。这段时间来这里进行温泉宿的仅仅只有他们两人,那么这个东西是谁留下,又是留给谁的便不言而喻。


他提着浴衣的肩布,将它抖开。芥川龙之介的眉头拧在一起,手指握紧后又卸下力道。指间捏着的布料并不精致细腻,也说不上粗糙。芥川能够摸到有突出的细纹,是针线刺绣上的花样,总是磨蹭着他的指腹。


然而他看不到的是,丢在墙角的藤框弃纸桶里边的,两张被剪下的吊牌。它们并肩躺在一起,还连着塑料绳。


将吸饱水的浴巾叠好搁置在一旁,芥川将那间浴衣披在肩上。他皱着眉,表情显得抗拒,但他的动作却相当坚定地进行着。衣料擦过他的肌肤,从上肢一直包裹到腰间。胯骨隔着一层皮肤,像是没肉似的,突兀地戳着浴衣的布面。由此,下半身的衣料笔直而顺畅的滑下,掩住了双腿。他手绕过腰,扯住腰带的两端,将那条死蛇样的长带紧紧地束缚在腹臀间。由于看不见,芥川将绑结的地方调整再三。


他竭力地追求着无懈可击的完美,这是因为他自己的高傲,还是想要满足一些人的期望呢?这样的心态持续太久,甚至连芥川自己都说不清。


子弹长在肉里,要是没及时手术取出,日后它再也与身体分不开了。铁锈和骨血粘合在一起,能分开吗?能分清吗?它们交融为整体,不自然和自然达成了一种平衡。要是强行拿出来、弄明白,大约会引来大出血,导致肉体的崩盘。


甚至要是再过一点,人的精神也说不准,有个类似的结局。


 


脚趾夹着木屐的分趾绳,他挺直脊背。虽说拘束在这件“不干净”的浴衣中,他显得有些僵硬,可龙之介将自己塞入这件衣物后,便立刻成为那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黑手党份子。走路自带一阵风,泥水不沾,杀气腾腾到谁都不容忽视。


可谁都看在眼里,唯独入不了太宰治的法眼。


 


他一路走回自己的房间,每每经过转角,青年都要暂且停下脚步,来辨别方向。芥川手指上的那根绷带已经被拆下,它被叠好,妥帖地放在黑色大衣最贴近心口的内袋里,像一枚被遗弃不用的廉价指环。而绷带另一端连着的人呢?早就不知所踪。


和他无数次地消失在芥川的世界里一样,太宰治又不知去了什么地方,与什么人在一起。他对芥川龙之介的心思了如指掌,但反过来,芥川又能猜到太宰治的几分?猜不到的事物就是斯芬克斯之谜,误入其中的迷途者注定要被狮身人面兽一口吞入肚中,再无逃跑的余地。可芥川偏偏傻愣愣地要站在那里,等着个笑面虎将他收入囊中。揣摩对方的心思,来来去去几个回合,芥川哪次不是一败涂地。


这也让他多了几分莎士比亚剧中主人公的凄美——开玩笑的,人人对这尊杀神避之而不及,还有空去欣赏他的悲剧色彩?


没打开电灯,他仅是合上推拉门。月光和雪色在糊门的纸面后摇曳出树影婆娑。芥川合拢双膝,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榻榻米的正中。他阖上眼皮,看不出是睡了还是在沉思。青年瘦削的身形像是掉光叶子的老树,骨骼轮廓鲜明。他毫无肉体的弧度美,反倒让人觉得触目惊心,摇摇欲坠。


与太宰治所喜欢的那种拥有perfect build的女人,相差甚远。


在这样安稳,毫无陪伴的夜晚,芥川龙之介意外地发觉,许多想法涌上心头,说不出道不明。他不是个喜欢伤春悲秋的人,也向来认为情感不过是无用之物。但孤独一人,不知明天为何物的深夜给了他太多的空间。他没要处理的伤口,也没未完成的任务,他的“日常”离他过于遥远,似乎一同随着火车穿越隧道,丢弃到另一端的洞口外。


雪国成了一个白色的壳,芥川龙之介躲在其中。


 


他想到了中原中也,那个喜欢带着皮手套,捏着香烟烧光的末端,在烟灰缸里戳来戳去。不耐烦的时候会骂人,气急的时候也忍不住要动手。得知芥川要跟着太宰离开黑手党时候,中原几乎要去质问首领,可他的忠心还是战胜了一切。蜜发的男人在办公室门口站了片刻,愤恨地扭头就走。


还有银。他的妹妹……这是个多么亲切而近人的身份。从贫民窟里带出来的女童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亲人,那是潜藏在血里的密码,将两人牢牢锁住。他是无心之犬,却也有着面对欺辱流浪儿的小混混,挡在妹妹面前的勇气与本能。就连银扔给他的那个软软糯糯的小负担,他也狠不下心。


无心之犬活得开始像人了,大概命运之神看不下去,赐予了天罚。善恶是相对的,恶之花就该是丧心病狂,杀人如麻,不然连老天都看不下去。


何况是一手培植恶德的太宰治呢?


发了慈悲之心,将亡灵从地狱样的贫民窟带出的佛祖,现在又要剪断蜘蛛丝,将亡灵推回黑色的深渊里。


说到底,俾睨众生,看穿一切的神明也不过是杀人凶手。以为自己摇身一变就成了救人的一方,可他的骨子里还带着造物主的冷漠。


 


脚步声踢踢踏踏,还夹着木屐与地板间碰撞发出的咯吱声。


声音忽然到门口就停住了,芥川撑起身,缓慢却稳妥地站起,将推拉门移至一边。太宰治正倚靠在门边沿,也没敲门,也不自己拉开隔门。


太宰治在朝芥川笑,虽说他看不到,但他本能地就觉得太宰在笑。


“我忘带香烟啦,一两根也好,是要送给艺妓的。她们喜欢别在腰带里,偷偷地带回去。面对美丽的女人,她们的这点小愿望,总得满足吧。芥川君,放在哪里你知道吗?这点事情你总应该知道吧?”


芥川道:“不知道。”


太宰只得懊恼地拍拍自己的浴衣,假装那里有口袋似得。然后用他一贯的摇头晃脑来掩饰,叹气道:“真不中用,没带呀。都忘了戒烟许久了——武装侦探社真是健康生活的纠正所,和黑手党简直没法比。这下子要让她们失望了。我得快些赶回去,她们不知道我去哪儿了,还以为我会怎么样呢。”


“三弦琴拉的好听的,怎么会在这样的乡村里呢?没有,真遗憾。身材好的艺妓倒是有几个,但是都被别人约走了。后半夜还有一场宴会,芥川君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对这事没有兴趣。”


“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捡你这样没趣的家伙回来。”


他苦恼地扶住额头,往后退了一步,留下半敞开的推拉门,还朝着盲人挥挥手作别。


“不知道哪飞来这么些蛾子,记得关上门。别让它们死在里边了,起码也撑到明天,不然太难看。唉,这些柔弱的小虫子。”


来和去都符合他的心意,从开始到结束,芥川只来得及说两句话。若是他没瞎,大概会用一贯恶狠狠的眼神目送太宰的消失。可现在,连这么点权利都给剥夺了。


 


约莫过了两三个小时,芥川还未入睡。他觉得从脚趾间到额头都在隐隐作疼,罗生门似在血管里游走,生生要将他切成碎片。长廊上又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芥川君呀——”


有人拖长了尾音喊,想必整个客栈都能听得到。


芥川有点迷惑,他意图再次站起来。可那皮肤下的疼痛着实限制了他的行为,他还没来得及往前迈步,太宰治就用手指戳入纸拉门,抓住格棂,将门推到一旁去,顺势靠在芥川的肩上。正弯着腰试图起身的青年被这突如其来的重担压至无法起身,太宰治的下巴就搁在他的肩头,呼出的热气掠过他的鬓发。


看不见东西的人,耳朵意外的灵敏,芥川听到太宰的心跳声。


沉稳的,一下、一下。


“还请您暂且挪一下……”他觉得呼吸变得艰难,不仅仅是压着个太宰,胸口也仿佛被什么东西抑至无法喘过气来。眼前的黑暗铺天盖地,他是被夜色笼罩的兽群,看到野火一样无助,甚至想要夺路而逃。


可他躲不掉,逃不过。


 


他听见太宰治在他耳侧笑了一声,道:“这方面还真像个小孩子,一点长进都没有。”芥川甚至来不及去思考这句话的意味,太宰治就松开了他抓着的推拉门。失去了倚靠的两个人一同往后倒去。


重物敲击在地板上的钝音,暗示了它其中包含的疼痛。


他们俩双双落在地面,芥川下意识地收回双臂,手掌往身体后撑去。他上半身倾斜着,仅靠手掌与臀部触地,支撑着身体。他的脚踩在地面上,甚至没穿鞋,双腿无法并拢,保持着狼狈张开的状态。太宰此时正环抱着芥川的腰,他整个人跌在芥川的双膝间。


维持着这样尴尬又暧昧的姿势,芥川一向少有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不自然的意味。他尝试着往后挪动身体,可太宰治却猛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芥川忽然觉得太宰是条蛇,正一点点收缩长身,要将自己绞死,又忍不住觉得他是条狐狸,将毛茸茸的尾巴尖扫在自己的脸上,说不出是调情还是挑衅。


他的拇指正捏在芥川的脉搏上,牢牢地,不许芥川在这场剧目中,先行退场。


“真糟糕呀,真糟糕。芥川君呀,芥川君。——你还活着吗?你怎么还没死在黑手党呀,就你这点水平。”


半真半假地抱怨着,太宰收紧手掌。芥川的脉搏就在他的掌心跳跃着,昭示着这是个活人。嬉皮笑脸地太宰看起来不正经,使用他一贯的油嘴滑舌。


月光从纸窗后深深地落入室内,照射着的榻榻米显得冷冰冰的,呈现出一片青色。而推拉门的格棂在光投射下,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十字架排列的阴影。这时,跌坐在地上的两人,周身都被十字形分割的光块包裹着,像是处于基督徒的墓地中的两个亡灵。


芥川的浴衣在这场“意外”中被拉松散,露出一截后颈,在夜晚的黑暗衬托下显得愈发惨白。而他与太宰的小腿,恰好地蹭在一起。


 


窗外的纺织娘叫起来了,他听到。


可这是冬日啊。


大概是他的意识不太清晰吧,不知道身处何时何处,芥川这样想。


 


“这里的酒是农家自己酿的廉价酒,可在外边是买不到的。喝了有那——么多(他张开双手比划着),真幸福呀,酒精真棒啊,芥川君。为什么不让自己沉迷于它呢,你看,什么都不用想。”


“过得轻松点没什么不好,想救人就去救人,想杀人也不会下不去手。你不懂呀,愚蠢至极的学生。”


“可我说啊,芥川君。既然你还没死,你怕不怕死。比如说殉情,两个人一同走在雪地里,然后沉没在湖底,冷冰冰的。”


 “是不想死还是不怕死?哪怕你的老师带你去死,你也不愿意去死吗?这明明是个美妙的字眼,人们却都惧怕他,让我觉得我是个异类。你不会这样觉得的,我知道,是吗?”


“你变了啊,芥川君。变得强大了不说,而且哟,像个人了。我真怀念你以前那种想杀人的眼神。”


“唉,森先生可真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所以他有个同样斤斤计较的暴躁下属。”


“芥川君呀……”


 


太宰治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他的手从青年的腰间滑到尾椎,再一路往上爬。隔着衣料,他摸着芥川的背线,感受得到皮肤下的脊骨,最后停在芥川的后颈处。他张开手指,捏住了芥川的后脖子。


他的皮肤不细腻,带着将死者的干涩。


可太宰治的动作温柔得却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这样一来,他们凑得更亲密了,太宰不再是趴在芥川身上,他们两个人正面对着面,胸膛间连一拳的距离都不够。


太宰治空着的一只手,忽然出现在芥川的面前。这个认知,芥川是通过触觉才感知到的。太宰治的指尖正点在芥川眉毛稀疏的眉心,指甲也微微地剐蹭过他的皮肤。他的手指,从悬挺的鼻梁上滑过,然后抚摸到的是芥川的嘴唇。


湿漉漉的下唇是柔软的,太宰治有些遗憾,这灯光要是再亮一点,说不定还能看到它的颜色——不,还是不要看到了,一定是不健康的颜色,绝没有艺妓那丰满而鲜红的唇来的诱人。他只得有些遗憾地抛下令人失望的嘴唇。指尖经由人的下颚,再绕着芥川的喉结轻轻打个转,才恋恋不舍地继续转战。再往下还有什么呢?只有隐藏在松松垮垮的浴衣中,青年若隐若现的锁骨了。


太近了,已经过了安全距离了。


芥川无法催动能力,他不知道是因为身上浴衣的颜色问题,还是正触碰着他的太宰,使用他的人间失格来抑制自己的行为。


皮肤开始变烫,是因为吹到脸上的酒气吗?还是喝了太多酒的太宰治,身上的体温沾到芥川的身上了?他只觉得外壳要燃烧起来,甚至宛若回到温泉中。


可他的心却堕入冰窟中,像是一口畅快无比的冰啤酒入胃。芥川的肠胃不好,冰的食物在特定情况下能搅得他的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但现在他却仅仅是觉得冷,从头顶冷到脚心,连喉管都没放过,在食物流通的内壁上凝结了一层霜。


所以从芥川嘴里蹦出来的每个字,都干涩而冰凉,和他体内的情况一样。


 


“——还没闹够吗?太宰先生。”


 


太宰治口中那些絮絮情话,还有夹杂着芥川龙之介没法理解的抱怨和零零碎碎的片段叙述,以及他的手继续往下的动作全部停止在这一刻。


他是被芥川的冰凉冻住了吗?这种事情会发生吗?


 


“我是喝醉了嘛,芥川君不要这么小心眼呀。”


他的脸上是酒精带起的红,用了半无赖,半撒娇的罕见语气。这是他的惯用手段,情人们总喜欢看起来可靠无比,优雅倜傥,却能在她们面前偶尔示弱的男人。


能感觉到,他能感觉到芥川在看他。一个盲人正在看他,他再一次觉得芥川那双眼睛,让人又可憎,又觉得血液在沸腾。


这不是人的眼睛,有着太宰治一手培育起来的眼神。


 


“我很抱歉,又让您失望了。”


“这样啊。”


太宰治笑了起来,他收回了手,往后挪了几分,然后站起身来。他走到芥川的对面,外边渗入的光照射不到的,约一米远的地方。然后太宰仔细地整理好自己蹭乱的衣服,将臀部压在脚跟上,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而瘫坐在乳白色的庭院推拉门前的人,仅仅剩下芥川一人,他的浴衣袖口擦在地上,像是一对耷拉下来的虫翅。


芥川背光,太宰治唯能看到对方的轮廓,被月光与雪色描摹出一条浅色的边线。这房间里的明眼人只有他一个,可也没有镜子,甚至连太宰治自己都没法看见自我脸上的表情。


这个神情太复杂又太微妙,说不出是难过还是嘲讽。


 


他们听到“啪”的一声,似乎是飞蛾将死,从屋顶的挂灯上抓不稳,掉下来。好巧不巧得摔在两人间,光影分界处。冬天来了,太迟了。


这声音,在空空落落的小间里,嗡嗡作响,像是谁在心房中放冷枪。


它挣扎了两下,动弹不得。


约莫是没救了,但是今晚估计还死不透,不过他也是没法坚持到下一个晚上了,能够苟延残喘看一眼夕阳,已经是土地神给这个即将归于泥土的虫子一个恩赐了。


 


他们沉默着,无话可说。现在,任何的话语都能让情形更加难堪,谁都不愿意狼狈收场,太宰治更是如此。


芥川收拾好自己的衣物,他们各自占据了房间的一端,和衣而眠。


直到晨光熹微时,芥川已换上寻常的黑色风衣,但太宰治还沉浸在他的酒后的浅眠中。他睡着的时候,就显得不那么可憎了,阳光斜斜地打在他的脸颊上,这个比孩童任性,比老人多疑的男人看起来平静而温和,面上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可是,芥川龙之介看不到这样温情的场面。


他的世界全是黑暗。


 


晌午已过,日头西移。


有人站在门前,朝着推拉门的木质部分敲了两下。


“芥川先生,您在吗?”


是之前为他们安排房间,在火车上偶遇的女人。芥川还没来得及回答,背对着门,还赖着不起的太宰治却语调轻快地替他回答。


“他在这里哟,女士,您要找他就进来吧。我们相当欢迎您。”


“那么失礼了。”


女人推门而入。她今日仍然化了很精致,却不显得过于浓艳的妆容。但粉底没法掩住她的憔悴,比起初遇时候,她似乎疲倦多了。可能这是在白天,而非暗淡的车厢中,她的样貌得以被细细打量。这完全是个成熟女人,毫无少女的娇怯。


“昨晚您赴宴的那身衣服可真美丽呀,只可惜有许多客人喜欢您,这让我没法总是注视着您,这可是太遗憾了。您昨晚收到了很多支花吧?”太宰治问道。


“客人给的花我不收,全部转让给其他姐妹了。我已经不欠主家债了,倒是一场宴席的两三支花,其他需要的姐妹的话,她们可以少赴几场。这里的艺妓能担场面的少,因此都忙碌。您昨晚匆匆走后,其他人还有两三场要参加。”


“真辛苦,活着真辛苦啊——这句话我总忍不住要感慨。”


“总是要过的,要有生活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那么忙里还要特意寻找时间来拜访的美丽小姐,有什么事情呢。芥川君,可别让人家失望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请芥川先生陪我去一个地方。”


女人扭过身,面对着芥川的方向。


“去吧,芥川君。女士的请求可不能拒绝。等你回来我们再出发。”太宰治含笑着,朝着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待到两人的身影一同消失,他才慢慢吞吞地站起身,在挂着的大衣中摸出一个手机。


“喂——森先生啊,可以叫人准备一下收拾残局了吧?”


 


“是这里,真讨厌啊,我忽然又不想去给他上坟了。”


芥川龙之介和女人并肩走着,他显得不太习惯。向来,芥川都是黑手党里的一匹孤狼,不需要辅助,更无需提及陪伴。他接触的女性也大多数局限于同事与亲人,而与这样一位未知的女士同行,他更是不知道如何相处。


他下意识地用冰冷冷的壳来保护自己。身旁的女人走的很慢,一直在照顾盲人的速度。他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走到目的地。


女人忽然停下脚步,不往前走了。


“芥川先生,你是要死了吗。您是从哪一日开始,对生命也心不在焉了吗?”


她的声音很清澈,像是冬日融化的雪水,却带着一种悲怆。这种悲伤,即可以说是老人在看过世事沧桑后的感慨,也带有少女特有的伤感情怀。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女人从生命里发出的诚恳询问,它完全不让人感到冒犯,给予人的是由衷的关怀与母性。


“唔。或许是的。”


“活着不好吗?活着确实一点也不好啊,可我却实实在在地活着。总归是要活的,哪怕都是徒劳的。你瞧,前边有三座坟。我这是第二次来……想起来真是对不起他们,因为这样的心理,更不想上坟了。如果你在土里,他不来看你,你会怨恨他吗?”


“他?”


“您知道是他。”


芥川张了张嘴,他只回答了一个简短的词。可就在这时候,火车过来了。轰隆、轰隆的声音一下子就淹没了他的话。三座坟正建在铁轨边,火车经过的声音太大。


他的答案,大约只有在场的两人知道了。


作为观众的我们,是再也没法得到芥川龙之介的回答了。他会还是不会?还是不知道?我们都没法得到答案。


“您一定要死去吗?人总是要死的。但您要是不想的话,我会尽力帮助您的。这里很适合人疗养……”


“为什么要帮助我?”


芥川打断了对方的话。


他的世界里,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对其他人好的,其中一定掺杂了原因与私欲。女人受到他这样的质问,也没有生气。


她双手合十,喃喃。


“不,我不愿意看到一个人的死。……我看到你就像看到自己,我在看着自己死去。”她抚着自己的胸口,不知道在和谁说话:“我真不想这样,芥川先生,我试图挽救你的努力,是徒劳的吗?”


她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对方的手。可她的动作最终还是被打断了,女人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也想将自己变成盲人一样。她自言自语着。


“这里埋着的是我的师父、我师父的儿子——我称他为少爷,还有叶子。他们都死了,都在这个雪国,少爷还是千里迢迢来赴死的。可我当时还是愿意待在这儿,而那个人会每年都会来。他总觉得我是可笑的,可我总觉得他是可爱的,我忍不住要爱上他。可我又做不出越轨的事情,我就在这里等,他每年下雪时候,或者夏日就会来。”


“他老觉着,我做的事情很无用。可这是我的天性啊,我没法不执著于他。他既觉得我做的事情徒劳的,可偏偏要来招惹我。为什么呢?”


她将脸从手里移开,望着芥川龙之介。女人颤抖着声线,询问他:


“我这样努力地、努力地寻找着生存的象征,将满腔心思都托付给了他。我这样的挣扎是虚无的吗?是徒劳的吗?”


一旁站着的黑衣青年终于有了反应,芥川从胸腔里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你说他悲伤,他却展示出平淡的神情。可你要是说他无动于衷,你看了他的脸,也会感到痛苦万分的。


“是啊……在他的眼里,是虚无的、徒劳的啊。”


女人睁大了眼睛,她重新捂住脸,然后在离坟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蹲了下来。声音闷闷地,颤抖着地,凄美地从掌心流露出来。


 


“我想我是快疯了……我是疯了。您先回去吧,他还在等着您。”


“保重。”


 


芥川龙之介是出于怎样的心态,对这个女人做了一个告别问候呢。他从不怜悯弱者,也不巴结强者,但是对同类,他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他想他是懂的。


因为芥川龙之介,是黑手党里出了名的疯子。


 


农家小童不知在哪里玩耍,拍球歌的调子一声声传入他的耳朵里。它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在他或者她的梦里出现的?


生和死的界限模糊起来了,唯有已疯者才能两脚踩在其中。


 


阿杉给朋友来上坟,


来上坟呀,


一个、一个,又一个。


 


他回到温泉旅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宰治已经换好了他的褐色大衣,正在旅店的门口,与路过的少妇交谈。


(“这里的湖少有人来?”)


(“是啊,冰层万一裂了,掉进去就上不来了。冬天哪儿有大人许小孩子去玩。”)


看到芥川龙之介,他恰到好处地向身旁的女性表达要离开的歉意。他的学生回来了,他要带走他了。


“真慢啊,我们该出发了。”


“好的,太宰先生。”


 


他以为太宰治会像之前那样,用绷带或者树枝牵着他。当然,更大的可能是袖手旁观,任由芥川龙之介一步一滑,从而来满足太宰的趣味。


直到太宰治拉住了他的手,毫不避讳地当着其他人的面牵着芥川龙之介的手。


人的肉体是这样的感觉吗……没有血的手,正牢牢地牵着他的手。甚至没有绷带,不知道太宰治是无意还是刻意,将绷带缠绕的靠后。他们两人的掌心正好能贴在一起。太宰治的虎口圈住芥川龙之介的四指,带着他往前走。


他想要去哪里?他想要怎么样?


芥川龙之介揣测了这么多年,他忽然不想要摸透太宰治的心思了。他选择了被动,任由太宰治拉着他往前走。想必太宰治的心里也是有点失落吧?追着他跑的学生,忽然需要他带着才能走。


芥川,他毕竟还是像个人了。


他们先是走过周围有村庄的地方,周围的人声和鸡犬声渐渐稀疏下去了。相反,脚下踩断的枯枝所发出的声音,反而越发明显。


捏着他的手的力度忽然大了,猛然将芥川往前拉扯。太宰治拉着他往前跑,他们两个人拉拉扯扯,跌跌撞撞,越发远离人群。


现在,他们的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土与积雪,变成正因为奔跑而嘎吱作响的冰面。太宰没有一点要减慢速度的意思,也毫不惧怕它的裂开。他们在无人的湖面上飞奔,却没放开手。


“要是现在冰面裂了,和芥川君一起意外殉情……或许也不错呢。”


在他们停下前,太宰治遗憾地说。


……可现在啊,只能芥川君一人去死了。


 


开始下雪了。


风吹过来,没了温泉热气的蒸腾,湖面上的空气流动冷的渗人,如刀子样切割面庞,他们连站在湖的冰面中央,太宰治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的,村庄已经变成了几个小点。


“快到了。”


太宰治低声说,他看着那正迅速往湖心移动的点,数量惊人。


 


“芥川君,我记得你被敦君揍到不成人形的时候,被敌对组织抢夺走,试图复仇是吧?暴力积累到一定程度,可能是对方的全部消灭,也可能是更多暴力的反作用。黑手党将暴力作为管理夜晚横滨的货币,那么自然要有货币流通的觉悟。而且这样才能维持整个货币市场的活跃度。”


“如果你作为投资人,用一亿布置了一个陷阱,从而哄骗投资者们,让他们尝试从这块儿蛋糕上分一块。投资者们花费了七十亿,走入这个陷阱,是会被套牢的哦。假设这样的手段会成立的话——如果你是投资者,你会不会心向往之呢?”


“身负许多仇债的芥川君,而且已经快要无用,扔在黑手党里调养也是没用。我们横滨最聪明的投资者当然会将这个一亿扔出去了。”


 


太宰治将芥川君当成了躲风的港湾,站在他的身后。他抬手指向湖的边沿,已经可以逐渐看清许多人形。


“一直以来都想自杀,这次忽然想尝尝活下去的滋味。他们要来了哦。”


 


“当然,你不会让我死的吧?”


“这次会让我失望吗?”


“保护我吧。”


“芥川。”


 


他从背后环绕上芥川的腰,像一对儿亲密无间的爱人。太宰治将下颚搁在芥川的肩膀上,他这时候忽然想,这个学生还是太瘦了。


青年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握成拳头,牢牢捏住后又放开。他的声音像是挤出来的,却让人无比安心。再没有下一次“让人满意”的尝试,这是芥川龙之介最后的“徒劳”。


雪势愈大。


 


“不会让您死的,我向您保证。……绝不会让您失望的,这一次。”


“太宰先生。”


 


——杀!子弹破空!


自从病入膏肓来,许久未用的罗生门猛然张开。它铺天盖地,在整个湖面的上空张牙舞爪。它什么都吃。


血肉、枪炮、骨骼、炸药。


来的人真多啊,大约是他这几年来所有的仇人,都挑着最容易得手的时机来了。这里没有人群,也不会引起更多的麻烦。芥川龙之介从黑手党的庇护下溜走,自投罗网,跑来这样一个地区。当这个消息被谁不小心流露到横滨的地下时,那些饿狼都在蠢蠢欲动,一夕间就聚集在了这纯白无暇的雪国。


没人告诉他,他也看不到敌人在哪里。


沉睡了太久的直觉终于在战斗中复苏,凭借着风声、气味,要咬破苍穹的黑兽,硬生生在这腥风血雨下撑起一片安全之处。


有冲到他近身处的敌人,在下一秒就会被罗生门刺穿。血液飞溅在空中,也被恶犬一口吞下,甚至无法溅到太宰治的身上。但他实在是无法顾及那么多,太多的血液,太多的死人。他的身侧全是尸体和弹壳。有浓稠的血,从刺穿的敌人身上沿着罗生门一路休流淌。


他护得了太宰治,可身上已经是血迹斑斑。领巾已然要凝结成块,芥川龙之介俨然一座杀神。


 


有风声和枪声。


撕裂一切的罗生门,守护一人的芥川。


 


他看不见,湖面上的冰已经凝上了一层血冰。惨红红的,很是吓人。他只觉得胸腔有雪冻着,疼却是火辣辣的。四肢百骸都似乎要断掉,芥川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这样超负荷的负能。他几乎没法挪动脚步,因为他自己的靴子上全是血,他被黏在了冰层上。


但这样的他,却仍操纵着罗生门,大肆杀戮。


 


杀,杀,杀。


疼痛和战意总是相伴而生,他整个人都要沸腾起来!


拼了命地要往前,为了那一份执念。怎么能在这里倒下,如果是那个人的一句话——他即使是徒劳地,也必须要杀掉最后一个入侵者。


看呀,贫民窟的恶狗,就是这样的。


太宰治还抱着芥川的腰,他冷漠到无动于衷,可他也无比欣赏眼前的景色。让他欣赏的不是死亡,而是怀里那份热气腾腾的杀意。


对,就是这样,芥川君。


他可以想象芥川现在的眼睛,哪怕看不到,里边也闪烁着无人可挡,决意赴死无所畏惧的气势。


……当初就是为了这个才把你捡回来的啊,又看到了。


久违了,我亲手带回来的无心之犬。


 


最后的敌人已经消失了。


有风声和喘息声。


 


芥川龙之介艰难地想要扭过头去,再用他看不见事物的双眼看一下他的老师。可他做不到,甚至动不了。他的罗生门甚至不是收回来,而是直接在半空中灰飞烟灭了。他捂着嘴,拼命地咳嗽着,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吸入肺腔的空气还带着雪花,硬生生地切割他的喉管。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渗出,可他停不下来。


“太宰先生,我……”


“太弱了啊,迟钝而莽撞,让人失望。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学生?”


太宰治凑在对方耳边,轻声打断了芥川的话,这样评论着。


 


他费力地最后吸入一口气,声音像是断线风筝。可他的眼里分明闪着光,是黑手党不服输,是他的执念。


那个芥川龙之介,又回来了。


 


“下一次,我绝对——”


 


声音戛然而止。他再说不出一句话来,意识的断掉就在一瞬间。不如说,他早就该死了,在这样的消耗后。他说不准就应该倒在战斗中的某一刻,可他却撑到了现在。


因为他保证过的。


青年的身体往前倒去,他的眼还睁着。


太宰治环在对方腰间的手派上了用场,他将芥川龙之介牢牢地抱在怀中,不让他倒下去。他们一直贴在一起,所以芥川的后背毫无风雪的冰冷,却是他们相依积攒起来的体温。太宰治右手摸上他的脸,然后将芥川龙之介的眼皮合上。


他的手掌覆盖在芥川的眼上,那一份执念确确实实透过他的眼球,经过太宰的掌心,落入他的心底了。


怀里的身体正在轻微的抽搐着,芥川甚至连回光返照的机会都没有。他是一具木偶,任凭太宰治摆弄,和以前一样。他没了自己的意识,脑部正一点点地走向死亡。


他的昏迷不再会有任何转醒的余地。


 


“没有下一次了。因为这次我的期望,你已经达到了。”


“芥川君总算是从我这里毕业了,作为学生。”


 


可芥川听不到了。


 


太宰治松开他的双手,没了意识的芥川龙之介,不过是他曾经用过的躯体而已。男人冷眼看着浑身血迹的身体倒在地上,他从风衣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枪。


他伸直手臂,枪口正对着芥川的头。


静静地躺在地面上的芥川,像是太疲劳,睡着了。


扳机被扣下。


 


太宰治快到岸边时,他正巧遇到了真匆匆赶来的女人。他朝着对方微笑招手,而对方却看着他的背后,发出了一声尖叫。可她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往着湖心。那里,晚霞的颜色和冰面的血色连成一片,是雪国素景上少有的浓彩。


她踩着嘎吱嘎吱的木屐,在湖面上狂奔起来,往冰面中心的位置。太宰治无所谓地任由对方去,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从他背后隐隐约约传来。


这女人大约是疯了吧。他不无遗憾地想。


 


他终于踏上了岸,这时候太宰治恰好回头望去,夕阳已经从湖的边缘线上坠下去了。他忽然觉得,就算是芥川龙之介没死,他对着此般景色,也当大哭三声。


可实际上,他翘起嘴角,微微地笑起来了。


 


Fin










作者的话:


首先要对川端先生,以及三次的芥川先生致敬,这是日本我最喜欢的两位作家。也算是文风有了一个转变,再看看自己一年前的本子……这篇少了很多人物描写(相对的说),多了对话和剧情。


在看完川端先生的《雪国》原作后总是脑海里有个影影绰绰的形象。风,太宰治,芥川龙之介,然后是白茫茫的一片。眼睛也睁不太开,就看他们站在幕布的当中。这就有了这个故事,它是由一副画面延伸开来的。其中用了很多川端先生的《雪国》中的梗,以及部分意象。但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呢?她是驹子吗?死的人是谁呢?这些都是空白,没有一个确切的解答。这片地方是雪国吗?我也不知道。


中间我试着埋下了一下前后呼应的伏笔和小彩蛋,不知道各位有没有能够感觉到。发现有奖(并不是这样的。)


 算是我流太宰。本子完售后和一个妹子连麦,对方批评我说:“虽然知道你要欺负太宰,但是看完后觉得你下手也太狠了吧……”其实还好。在这篇中,太宰的真实的心意还没有被完全的展现,更多细节要在《亡灵书》中收录的另一篇《走马灯》中探讨。


《走马灯》是否解禁还没有具体的时间设想……暂且这样吧。




希望看大家的读后感和评论!超期待!


最后,祝愿大家——




Everybody finds love, in the end.




峰津院响希


完稿于2016年10月15日,发布于2017年1月14日